《人生海海》

——麦家的巅峰之作

刘小革

题记:麦家,八年潜心笃志、精雕细刻,把自己的文学创作推上了一个新的巅峰。

对作家麦家,我们并不陌生,即使不知其名,也大都看过由他的小说改编的影视作品《暗算》《风语》《风声》《刀尖》《听风者》等。爱好文学的人,也都知晓他的长篇小说《暗算》获得了第七届茅盾文学奖。

茅盾文学奖是优秀长篇小说的国家级最高文学奖。大多数获得茅奖的作家,获奖作品就是他文学创作的巅峰之作,甚至是唯一的长篇小说。但是,麦家在获茅奖后又经过八年磨砺,再创了长篇小说《人生海海》。此书上市两年,发行量突破两百万。在当下图书市场低迷的境况下,这样的发行量当属名列前茅之作。虽然发行量并不能完全代表一本书的文学价值,但从我的读书体验来看,这真是一本值得反复咀嚼的好书!

我先是在“番茄畅听”里随意听了《人生海海》。听过一遍后,好长时间心绪都在里面出不来,就想再读纸质书。向朋友借了一本,还没读到一半,就更深切感到:如此好书,值得研读,值得收藏,便上网下单买回一本。

《人生海海》是麦家故乡三部曲的第一部。他此前创作的谍战三部曲《解密》《暗算》《风声》,被公认为我国谍战小说的天花板。然而,我感觉《人生海海》的思想性、文学性都大大超越了《暗算》。应当说,麦家通过《人生海海》,把自己的文学创作推上了一个新的巅峰。

下面我将《人生海海》与《暗算》相比较,尝试论述这一观点。

要比较,就得先介绍一番《暗算》。《暗算》当然是好书,不但获得茅盾文学奖,2017年还被英国每日电讯报选入“全球史上最佳20部间谍小说”。也就是说,《暗算》在世界文学史上也画上了浓重的一笔。

《暗算》分为序曲和一、二、三部,又分为四章。每一部分别写特别单位701情报机构的侦听局、破译局、行动局的故事。每一章写一个间谍奇人的故事。

第一部《听风者》是第一章《瞎子阿炳》。阿炳是一个听觉有超常功能但在其他方面几乎像傻子的怪人。他被701所发掘到侦听局后,凭借天赋般的特异听力,迅速成功寻找出了敌方秘密电台,不费吹灰之力就解决了701所关系国家安危的难题,他完成的任务比701所有侦听员还多,成为701所的大功臣。

但是,也正是他的特异听力和他的傻,导致他只有悲剧的结局。

因为有功,阿炳在组织关怀下结了婚,妻子为他生下一个儿子。但是,他居然能从孩子的哭声中听出孩子是别的男人的。按家乡陋习,如果男人的老婆生了别人的孩子,这个男人就该去死。因此他去触电自杀了。这时读者真恨他的妻子不忠不贞。

而真相告诉读者:阿炳傻得完全不懂男女之事,以为只要和妻子同睡一床,妻子就会怀孕。他从没行过夫妻之事,却又是个孝子,想让母亲抱孙子。结婚一年后,妻子没怀孕,他就要休妻。妻子怕被休,才与别人私通以求得子。得子后并没再与那人来往。阿炳死后,妻子被逐出701所,却主动去阿炳老家照顾阿炳母亲直到为老人送终。她其实是一个苦命的女人。

第二部《看风者》包括第二章《有问题的天使》和第三章《陈二胡的影子》。这两章都是写破译局的故事,所以归为同一部。

《有问题的天使》主角黄依依是701所为破译“光复一号”密码,从别单位挖掘来的数学天才。她具有超人的数学头脑,又有祖传的打算盘绝活,更有不同常人的思维方式。招工的安副院长看准了她是唯一能破译“光复一号”密码的人选。但是,她生性自由,生活浪漫,她同意到701所工作,并非为了破译密码,而是因为对安副院长一见钟情,这就注定了她的悲剧结局。

虽然她历经千辛万苦最终成功破译了“光复一号”,却得不到安副院长的爱。因为安副院长的妻子是为做间谍工作而假死的。为了摆脱黄依依,安副院长只好向她泄露了这个秘密。由于黄依依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破译任务完成后,701所就不能放她回原单位,而让她当了破译局欧洲处处长。而黄依依得不到安副院长的爱,就自暴自弃,到处滥情。按她的说法:“我的身体需要有人爱,思想才会有灵感。”最后竟然与一个有妇之夫张国庆怀了孩子。她是701所重要人物,因此,组织要求张国庆与原配离婚。但医生说黄依依怀孕前期吃了一些不该吃的药,这个孩子不能要,只好做掉。手术后,她上厕所时被张国庆的前妻故意弄摔倒,头碰破而死亡。张国庆和老婆都被法办,他们的孩子成了可怜的孤儿。虽然黄依依是被张老婆所害,但客观地说,也是她害了张一家。

第三章《陈二胡的影子》中的陈二胡也是一位破译奇人。有一次一个密码很久破不了,他朝思暮想,竟然在晚上睡梦中说出了破译密码的办法。徒弟记下了他的梦话,果然破译了密码。长期搞密码破译,使他失去了正常生活能力。退休后离开破译工作就精神失常,单位为让他在破译密码工作中安度晚年,只好又请他回去搞破译。他却在又一次破译密码成功后过于激动引发心脏病而亡。他就是一个为密码而活,也只能为密码而死的人。

第三部《捕风者》是书的第四章《韦夫的灵魂说》。这章展现行动局的行动,由一个死者来讲述这个离奇故事。这次的行动,并不是行动局的人亲自上阵。他们设计了一个计策,将一个已去世的越南士兵韦夫伪装成有越军高层背景的越南海军军官,因海难死亡被冲到了美军占领的白家湾海滩。美军从他身上搜出了我军要进攻美军的情报,信以为真,进行部署,结果当然是遭到我军沉重打击。

总之,《暗算》这部小说里的主要人物都是奇人、怪人,甚至死人,故事情节离奇,曲折迂回,很能吸引读者的眼球。但是,读者也只是看热闹、看怪人、看特异功能,如同观众看戏,或者说是看魔术。所有故事无论多么惊险刺激、多么魔幻,人物都无法进驻读者的心灵。

《人生海海》则不同。我在读书的过程中,一次又一次为人物的命运多舛而担心,而愤怒,而悲哀。每到此时,我就想把这种感受写下来与其他爱读书的人分享,不然,真对不起这么一本好书。后来,我去网上查到一些对此书的评价,但都说不到我的心里去,就更加坚定了我写下自己感受的想法。

一、《人生海海》生动而立体的人物刻画,大大超过了《暗算》

主角上校,他是一位奇人,品质高洁令人尊敬,命运苦难让人心疼。

应该说,在《人生海海》中,麦家延续了塑造奇特人物的一贯手法,这是他的绝活。但是,他又绝不是简单复制过去的成功经验,而是跃上了一个更高的台阶。《人生海海》的故事围绕主要人物上校的一生来展开,而发生在上校身上的奇特故事,《暗算》里所有人物的奇事怪事加起来也比不上。他的身份扑朔迷离,像迷雾般难辨,他的人生跌宕起伏,似巨浪般汹涌。

他当过国民党的兵,当过军统特工,又当过解放军、志愿军;他救过军统特务的命,也救过共产党高官的命;他打过共产党、打过日本侵略者、打过国民党反动派,还打过美国人;他在抗战、内战、朝鲜战场都立过功,成为英雄;他奋力救过无数人的生命,又不得已伤人致残;他帮助有苦难的人,自己最后却受尽苦难折磨被逼疯……总之,他从英雄到罪犯,从荣耀到耻辱,从清醒到疯癫,经历了人生的种种极端状态。

下面我们捋一捋上校的经历。

上校本名蒋正南,“上校”是他代表抗日英雄的光荣绰号,但他还有一个耻辱的绰号叫“太监”。而这个绰号是一个谜,也是一条线,从小说开头贯穿到结尾。这条线时隐时现,激起书中的“我”和村民的好奇。同样,也激起读者的好奇,想要知道这个谜底。

“太监”这个外号有两种完全不同的传闻,一是说他耍流氓睡了师长的女人,师长让他自宫,变成了太监。但也有人说他是在一次战斗中跟鬼子肉搏,被鬼子伤到下体,他忍着剧痛杀了那个日本鬼子,因此他是一个抗日英雄。到底是流氓还是英雄,读者自去书中寻找答案。

上校17岁就被国民党拉壮丁去江西“围剿”红军。那时别人当兵都是活一天算一天,有空就吃喝嫖赌。但他为了保命,练就一身过硬本领,自然也杀死过红军。后来他随部队打日本鬼子,英勇杀敌,很快升为营长。他杀敌受伤住院,看见伤员太多,好些重伤员军医认为救不活就懒得管了。他于心不忍,就一边养伤,一边悄悄拿起手术刀救重伤员,居然救活了几个人。医院顺理成章让他当了正式军医,于是他又救了许多形形色色的人。被救活的有高官富商,用许多金银财宝答谢他,但他随手就拿去接济他人。后来他用金子打了一副手术刀,加之他医术高超,就被人们尊为“金一刀”。

人怕出名猪怕壮,他这一出名,就惹出了大麻烦。先被秘密拉去抢救了一个军统女特务,接下来就被迫加入了军统,在上海以诊所为掩护,收集日军情报。为了搞情报,他混入汉奸开的妓院,不幸成为日本女鬼子的玩物,日本女鬼子在他腹部刺了下流话。接下来因有人出卖暴露了军统身份,被抓进了日本人的战俘营。后又被妓院老鸨救出卖给最大的女汉奸川岛芳子。川岛芳子玩弄他并在他腹部刺上自己名字,还拍照留作证据。两次被刺字成为他最大的耻辱,也从此埋下了他悲剧人生的祸根。

日本投降后,他被当成汉奸,关进北平一个监狱。上司——军统女特务问他有没有背叛过国家。上校愤怒地大吼:“老子除了自己被糟蹋外,没有糟蹋国家任何一个人、一件事,有一个假字天打雷劈!”他只想救人,要求把他丢在战场去救人。就这样,他再次上战场当军医。

解放战争期间,他又被拉去救了一个濒临死亡的解放军大首长。解放军留他,他也想留下来。但为了养亲儿子一样的猫,只好离开了。不久,他所在的国民党部队也起义加入了解放军。这时有人告密,说他手上有红军的血债,要严惩。幸好有他救过命的大首长保他,让他戴罪立功,他又当了解放军军医。

接下来,上校奔赴抗美援朝战场,冒着生命危险,救了无数志愿军,立下赫赫战功,成为大英雄。那时一位小护士疯狂地爱上了他。而正是她的爱,害得上校被部队开除,遣返回乡。(这个小护士是书中“我”的林阿姨,她害上校的过程太曲折复杂,后面再叙)

上校回到村里,就有了前面说过的传闻,大多数村民背地里都侮辱性地叫他“太监”。但他胸怀宽广,以德报怨,经常帮村民排忧解难,还救了好几个村民的命。他性格开朗,说话幽默,喜欢讲故事。天长日久,他赢得大多数村民的好感,遇到什么难事,村民都要请教他,他也总是有求必应。

经历了半生磨难的上校,本希望可以这样平平淡淡度过余生。但是,一场更大的灾难降临了。“文革”风暴从城市刮到乡下,村里小混混小瞎子曾因乱叫上校“太监”,被上校收拾过,因此怀恨在心,当上红卫兵后,跟随城里来的红卫兵司令百般折磨上校。这些事上校都忍受了,但有一次,小瞎子将他五花大绑,趁他熟睡时扒开他的裤子,想偷看他是不是太监。上校以为他看到了肚子上的字,怕他说出,在极端恐惧之下,割了他的舌头又缝上后逃走。不过,小瞎子并没看清上校肚子上的字。他恨死了上校,就用脚写字污蔑上校是鸡奸犯(同性恋)。这就同时污蔑了上校最好的朋友——书中“我”的父亲及整个家族。

“我”爷爷把家族面子看得比命还重,差点被这事气死,最后偷偷向公安告发了上校的藏身之处。他让公安出告示证明上校是大汉奸、大特务,而不是同性恋,以此摆脱家族耻辱。他却没想到在那个年代,同性恋只是丢面子;而特务、汉奸的性质完全变了,是死罪!“我”爷爷把上校推下了死罪的黑洞。

在宣判上校的大会上,小瞎子的父亲老瞎子为给儿子报仇,收买一批地痞要当众扒下上校的裤子看肚子上的字。这是上校守了几十年的秘密啊。为了守住这个秘密,他宁肯放弃当官,被开除解放军,当罪犯,当太监,当光棍,而此刻在大庭广众下,在众目睽睽中,他无处可逃,这就是要他的命啊!极端恐惧中,他疯了!

公安才不愿管疯子呢,又把他遣送回村。村里让“我”父亲照顾他,但也管不住他发疯。他见人就打,见刀就抢来捅自己的肚子,疯了都想涂掉上面的字!为了不让他伤自己,“我”父亲只好给他戴上手铐。

我们看到那个在枪林弹雨中抢救了无数战士生命的英雄,那个挽救了无数高官富商和普通百姓生命的“金一刀”,那个为村民做尽好事的善良之人,那个能讲好听的故事,能大口喝酒,常开怀大笑的上校,如今成了这样,不能不感叹,这世界太残酷了!

这就是上校其人其事。他的命运之奇,是不是超过了《暗算》里面的所有人物?

上校的命运走到此,书中第二主角林阿姨出场了。

林阿姨,一辈子活在自我救赎中的女人。

林阿姨,是书中“我”对她的称呼,她是上校的妻子。前面讲过是她害得上校被开除军籍的。读者会问,上校不是不娶妻吗?怎么又有了妻子?妻子怎么会是林阿姨?

林阿姨是在小说的第三部才出现的人物。虽然她出现晚,但她的故事是《人生海海》里最感人又最残酷的,让我心碎得几乎无法言说。

大概是上苍的垂怜吧,上校疯了半年多后,一个女人来到上校身边,她就是林阿姨。她带上校去治疯病,还与上校结了婚,像母亲照顾儿子一样照顾变傻的上校,同时照顾上校的坐了三年牢被放回来、已病得下不了床的母亲。在她的悉心照顾下,两个病人活得体体面面。她这样无怨无悔地付出,村民们感动得不得了,都说天下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好女人,大家都叫她“小观音”。

林阿姨怎么从一个害上校的人变成了一个村民口中的小观音呢?故事要从头讲起。

林阿姨出生在一个较富裕的家,虽是女孩,也上学读书。但7岁那年,全家死在日本鬼子炸弹下,她和大哥死里逃生。她刚满12岁,大哥又死在抗日战场上。为给亲人报仇,她艰难地活了下来。14岁时,她参加忠义救国军想打日本,可刚学会做护士,鬼子就投降了。别人都欢庆,她却觉得不能打鬼子了,活着没了方向,更不愿留下来打共产党。此时,忠义救国军队长寻机要强奸她,她勇敢地打破了队长的脑袋后逃走。做了许多苦工后进了一家医院当护士,没想到又被国民党抓了送到前线。在前线,她的工作是配合上校做手术,因此认识了上校。上校高大英俊,性格豪放,技术一流,她对上校有了好感。一个月后,解放军打败他们的部队,他们被收编加入了解放军。上校又去了前线,她留在医院当了护士长,并被送到军医大学,学了麻醉师专业。

朝鲜战争爆发后,林阿姨满怀一腔爱国热情,写血书要求上前线。她在朝鲜战场与上校不期而遇。她招呼上校,但上校没认出她,左看右看,最后说,“你怎么胖得像一头过年猪了?可以杀了过大年。”说完哈哈大笑。上校就是这样爱开玩笑。而就在这笑声中,林阿姨对上校的感情由好感上升成了爱慕。

上校上前线出诊常带着林阿姨去,相处时间越长,上校的英勇,上校高超的医术,上校开朗的性格,使她对上校的爱更深了。有一次去前线出诊时,在炮火中林阿姨下体受了伤,伤心得大哭。上校安慰她,说带血的裤子是她的军功章,还说以后会为她做证。此情此景下,林阿姨说出心里话,要上校做她丈夫。可上校却只用开玩笑的口气说,你太可爱了,如果我需要一个妻子,就是你。但现在我更需要死神的爱,而不是你。

这以后,上校再也不带林阿姨出诊。她把这理解成爱,就不断地给上校写情书。上校从不回复,只当面跟她说,你对一个你完全不了解的人谈情说爱,是对自己不负责任。但林阿姨认为,天下哪找他这样的好人——英俊、能干、英勇、幽默。她爱上校爱得甚至愿为他去死。又有一次,林阿姨被埋在敌机炸毁的废墟里,上校又不顾死活地去救她,结果把她从死神手里夺回来。这时,刚刚经历过死亡的林阿姨对上校说,如果我刚才死了,我在这世上什么也没留下,你就给我留个吻吧。这样我死了,至少留下了爱。在这样的情景下,上校低头吻了她。虽然只是仪式性的一吻,但林阿姨觉得如同收到了上校爱的回信,她更坚信上校爱自己。

在战争后期,那天她和上校一起上了前夜班,回去后倒头就睡在临时工棚里,朦胧中感觉有人用嘴堵住了她的嘴,虽然黑暗中不知是谁,但她认定是上校,认定上校爱她,她也愿用身体来证明他们的爱情。后来上校又来过三次,但为避人耳目,他们每次都是演的“无声电影”。

战争结束回国后,上校被任命为解放军医院外科主任。又因为多次立功,四处去做英模报告,一个多月后才回医院。林阿姨太想念他了,就去宿舍找他,可这时上校却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林阿姨不好明说发生过的事,只能说“你不要我,没人要我了”,上校还是满不在乎地说,你年轻漂亮,又是大学生,喜欢你的人排着队。林阿姨又说你别装傻,上校却打断她的话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手上不是有单位证明吗?我也可以出面做证,怕什么?林阿姨完全崩溃了!上校怎么说出这种话,简直不是人!后来,上校终于不再开玩笑,而是认真对她说,“你不了解我,我娶不了你,我这辈子注定是个光棍命。”但林阿姨仍然没有死心,又以死相逼。上校也生气了,说,“你不能因为给我写过情书就威胁我。”这让林阿姨彻底绝望了,也恨死了上校。她哪里想得到上校肚子上有不能让人知道的奇耻大辱啊!

林阿姨对上校始乱终弃而由爱生恨,正在这时,医院内科主任向她递话,说上校在外面讲林阿姨把身子给了他,但可能也给了别人,所以与她绝交。这话太侮辱人了!林阿姨如五雷轰顶,她实在想不通上校怎么会无耻到这种地步。她无法控制对上校的恨,就向组织告上校强奸了她。当时组织还看重上校是英雄,想保上校,对他说只要愿意娶林阿姨,两人就算是谈恋爱。但上校不答应,结果他被开除遣返老家。他的一切荣誉,身份地位,一夜间都归了零。

林阿姨把上校告倒了,自己也被看成作风败坏的狐狸精,第二年就不得不转业,但坏名声像影子一样一直跟着她。1957年“反右”运动她首当其冲,1964年又被人栽赃盗窃,被判刑四年。由于她自己被栽赃,才怀疑自己当年可能冤枉了上校。不过,坐牢也让她躲过了“文化大革命”的劫难,要不然一定会吃尽苦头。生活的磨难,让她更挂念上校,出狱后,打听到上校疯了,就带上校去治病,但已错过最佳治疗期,上校从一个武疯子变成了一个文疯子,智力倒退到只有几岁,完全是幼稚、天真、透明的。林阿姨却选择了在这时和上校结婚,她想要照顾自己曾经疯狂爱过的上校。

可怜林阿姨啊,直到和上校结婚后看见上校肚子上的耻辱,才明白上校不是不爱她,是为了守住尊严而不敢娶她,自己当年是真正冤枉上校了!更残忍的真相是,上校虽然傻,但男性的本能并没有丧失,林阿姨一结婚就完全知道了当年要了她身体的根本不是上校,而是另有其人。对于林阿姨,这是多么无情的真相,当年未经世事的她,怎么能知道人心如此险恶!

但是,旁观者清。作为读者的我已经分析到,那个流氓就是传话给林阿姨的内科主任。因为只有那个流氓,才知黑夜中发生的事。而且,把上校整走后,他就顶替了原来是上校的副院长位置。小说只用寥寥数笔就刻画出了这个全书中最阴险毒辣的人。不,简直是畜生!让我恨得牙都要咬碎了。

对于林阿姨,真相来得太迟了!

从此,林阿姨照顾上校从单纯的爱转化成一种自我救赎。她曾愿为上校去死,而现在却要为上校而顽强地活下去。但她的心比黄连还苦,她万般后悔自己的单纯幼稚害了上校一生。可是,她不敢向别人说出自己心里的苦。直到晚年遇到“我”,才吐出了关在心中几十年的苦水。

怀着赎罪的心理,林阿姨用瘦弱的肩膀挑起生活的重担,把上校照顾成了鹤发童颜的大娃娃,自己却累得形同槁木。上校傻了后,完全忘了过去,过去拼命保护的秘密,现在却随便脱下裤子给外人看。太可怜了!读到这些,心中的悲哀如决堤的洪水淹没了我。

但林阿姨不只悲哀,她要洗清上校的耻辱。她专门去学会了文身,在上校肚子上重新纹饰了一幅美丽的图画,让上校体体面面过完余生。她做这些,明知上校不能懂,但她却带着最纯真的爱去认真地做。到上校生命结束时,她平静地对上校说,“你就安心走吧,下辈子你就放放心心娶我。”林阿姨这辈子只剩下一个念头,就是下辈子也要嫁给上校!

林阿姨的归宿是我意料中的。没了上校,她也就没了活下去的意义。她曾多次感叹,说上校太能活了,她生怕自己活不过上校,上校没人管。现在,她终于陪同上校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接着,她平静地躺在上校身旁,用自己麻醉师的技术,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与自己心爱的人死在一起,她实现了年轻时的心愿,为上校而死!

从林阿姨去告发上校开始,苦涩的泪水就一直在我眼眶里打转,此刻,终于滚落在了脸颊上。上校和林阿姨的故事,如同一把利剑,插进我的胸膛,让我的心撕裂,流血。

再谈谈《人生海海》超越《暗算》的第二个方面。

二、《人生海海》通过人物命运,艺术再现宏大的历史背景

由于《暗算》只写了秘密单位701所某一时间段发生的故事,空间和时间必然受到局限,无法展现宏大的历史背景。

而《人生海海》,上校从17岁当兵到96岁去世,跨越了整整80年。这80年里,我们的民族经历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战争,又经过反右、“十年动乱”等政治运动,迎来了改革开放,拨乱反正、经济腾飞。这样的历史背景不仅大大超越《暗算》,即使放在我国当代小说中比较,也并不多见。从故事发生的空间看,有上校老家的乡村、有他晚年生活的上海郊区乡村、有各个战场、有大上海的妓院、有日本战俘营、有国民党监狱、共产党监狱、有国民党军队医院、有解放军医院……另外,通过书中“我”这个人物,故事背景还拓展到了西班牙的巴塞罗那和马德里,可见空间也大大超过《暗算》。

因此,我们读《人生海海》,能明显感觉到它的厚重与开阔。

虽然《人生海海》只有23万字,容量并不大,对历史着墨不可能太多,但作家巧妙选取的切入点,却给读者留下了刻骨铭心的记忆,让读者感受到历史的厚重,而且是一种不能承受之重。

例如,对抗日战争他并没写正面战场,写医院伤员数量天天激增,军医对重伤员只能见死不救的无奈,更能让读者看清战争的残酷惨烈;他没写通常见惯的日寇烧杀掠抢,但女鬼子和女汉奸在上校腹部刺字以示对上校的占有,更让读者触目惊心地感受到日寇和汉奸根本不把中国人当人的灭绝人性的残暴;他写上校在朝鲜战场多次冒死上前线救伤兵,是因为那些伤兵根本不可能返回医院,让读者看到志愿军付出了多少年轻的生命;“文革”中上校被逼疯的场景,更是让读者联想到那个年代有多少无辜生命被逼疯逼死……作者将这些中华民族历史的伤痕,深深刻在了读者心里,警示我们不要忘记战争和运动对中华民族的伤害。

《人生海海》还通过书中“我”的视角,描述了我国近几十年走过的曲折道路。“文革”使“我”从一个无忧无虑的少年变成流亡者。“我”第一次回国是1991年,几十家造纸厂、冶炼厂日夜往家乡溪水里排污,小溪成了污浊的臭水沟,原来翠绿的山林被炸成一个个天坑,村里鹅卵石路变成了水泥路,祠堂里列祖列宗的位置也被机器占据……这些都描绘出在经济快速发展同时,乡村生态被破坏的情景。

但当“我”2014年再次回乡时,家乡又有了新的变化。政府投资几个亿关停了村里所有造纸和冶炼厂,溪水又干净得鱼虾成群了。政府还投资几千万,把老祠堂翻修一新,把水泥路又变成了石板路和鹅卵石路,对所有老房子进行仿古修缮,将古村落建成了旅游景点。“我”也从祖国的经济发展中找到商机,成为一个成功的商人。从“我”个人命运改变也反映了时代的进步。

下面说《人生海海》超越《暗算》的第三个方面。

三、《人生海海》让我们看到时代对人物命运的挟持

《暗算》中的人物命运,主要是由人物自身的特质决定的,但《人生海海》让我们看到的是时代对人物命运的挟持。《人生海海》通过人物在不同时代的遭遇,折射出中国80年间的社会动荡和人物在历史洪流中的挣扎与浮沉。

上校虽然天赋异禀,个人勤奋,心地善良,但他却无力抗衡时代带给他命运的不公。他的悲剧命运看似由一系列偶然事件构成:偶然被国民党拉去当兵打红军,上抗日战场打日本偶然受伤学会医术,偶然救了女军统被强迫参加军统,又被日本女鬼子和汉奸文身、上朝鲜战场建立功勋,又被林阿姨误解举报,被小瞎子窥探秘密……这些看似偶然事件,却无可辩驳地证明这样一个事实:在特定的历史时期,个人命运必然受到时代洪流的裹挟。每一个人,都只是历史浪潮中的一滴水,有时被抛向浪尖,有时又被沉入海底,由不得自己……

我们看到,假如没有国民党拉他当兵,他就不会去打红军,假如没有在打鬼子时受伤住院,他就不可能成为“金一刀”,他下体如果没因打鬼子受伤变得特异,就不可能成为女鬼子和女汉奸的玩物,不会被她们在腹部刺上终生的耻辱,不会为守护尊严而不敢结婚。同样,要是没有朝鲜战争,他也不可能冒着炮火上前线成为大英雄。更可悲的是他从英雄成为流氓,失去一切荣誉,只想躲在农村苟且一生,“文革”的风暴饶不过他。书中对“文革”的描述,深刻反映特殊年代的极端环境对人性、道德和社会关系的扭曲。

上校晚年能得到林阿姨无微不至的照顾,除了林阿姨的付出,也与时代分不开。幸而“文革”结束了,林阿姨才能被平反,才享受了离休干部待遇,他们的生活才有了稳定的经济来源,才能平静地陪上校活到96岁高寿。

再看书中的反面人物小瞎子,虽然从小天性顽劣,但也只是个普通顽童。小瞎子是当上红卫兵后,才有了肆无忌惮地整上校的权力,也才导致上校伤害他而致残,最终沦为乞丐。还有“我”爷爷,讲了一辈子仁义道德,也是因为政治运动,才为保护家族名誉而卑鄙告发了上校,而他也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四、《人生海海》展现了人性美与丑的交错,深刻揭示了人性的复杂

应当承认,《暗算》中的人物虽然奇特,但他们都很单纯。《人生海海》中的人物则是多面的、复杂的、立体的。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老保长,在他身上充分体现了人性的复杂。

这个老保长在抗战时期当了伪保长,表面上为日本人办事,但实际上他却秘密帮国民党、共产党。上校抗战时当上营长回村奔丧,他不但没有去向日本人告密,反而在家宴请上校。所以日本投降后他不但没背汉奸罪名,反而因抗战有功受到奖励。

生活上他吃喝嫖赌无恶不为,平日也满口都是下流话,咋看都是一个老流氓。“文革”来了他怕得很,当过伪保长呀,怎能不怕。他说:“我活了一辈子,什么兵都见过,最怕的就是红卫兵。横的不讲理,竖的不讲人性,叫你彻底没话讲,没理论。”但怕归怕,红卫兵斗争上校时,只有他敢借着酒劲去为上校评功摆好,说上校救过解放军大领导,说上校跟随解放军打过国民党军队和美国侵略者……他活活把批斗会搅黄了。

平日里,老保长口无遮拦,什么话都敢乱说。可是他虽知道上校的秘密,但二十多年都守口如瓶,直到为了救“我”爷爷的命,才泄露了上校肚子上有女鬼子刺字的事。“我”爷爷出卖上校后,老保长疾恶如仇,从此断绝了和爷爷几十年的情义。

还有爷爷,他一直讨厌上校,在他嘴里,上校就不是一个好人。但“文革”中他看见红卫兵整上校,又站在维护上校的一边。虽然他并没有害上校的念头,可当上校影响到他家族名誉时,他就出卖了上校。

即便是小瞎子,作家也并没有说他天生是恶人。追溯根源,他少年时叫上校“太监”只是出于顽劣天性;当红卫兵时偷看上校肚子,也只是好奇上校究竟是不是“太监”,并没有更深的坏心眼。后来因为上校使他终身残疾,所以恨上校也是情有可原。

还有那些村民,他们一方面在背后骂上校是“太监”,一方面也因上校乐善好施、见多识广而崇敬他。“文革”中,他们虽然没有帮助上校,但也没有落井下石。公社开上校宣判会,村民去的很少,是不想去看上校出洋相,上校被逼疯,他们又都为他伤心抹泪。

甚至像上校这样一个正面人物,年轻时也做过荒唐事,与老保长的姘头有染。是的,他聪明、善良、勇敢,但他也是人,不是神。

《人生海海》告诉我们:人性深奥又复杂,没有绝对的好人或坏人,也没有绝对的高尚和丑恶。

五、《人生海海》是一本发人深省的书

麦家在《人生海海》中想强调的道理,都会以“报纸上说”的形式呈现。比如“报纸上说,要学会放下。放下是一种饶人的善良,也是饶过自己的。”好些评论人都引用书中这句话,说麦家是在劝导读者要学会放下。

但是,我认为麦家并不是简单地劝人放下,而是要引起读者更深入的思考。书中“我”放下的经历就证明了这一点。

“我”在看够了小瞎子的下场、恨够了且事业有成之后,对小瞎子有了恻隐之心,让小瞎子在村里小卖部想拿什么就拿什么,由“我”来结账,于是小瞎子活了下去。而“我”感觉放下让我战胜了几十年没战胜的自己,仿佛经历了一场激烈的内战,敌人全被消灭了。

我认为,其实这是“我”的错觉,“我”站在成功人士的高地俯视活在烂泥中的小瞎子,从心中生出胜利之感后的错觉。他以为这样的施舍会改变仇恨,却并没有去探索小瞎子的内心。的确,小瞎子当时用脚写字表示感谢,但实际上他对上校及“我”一家的仇恨已长在骨髓里了,一有条件,就冒出来作恶。所以小瞎子活过来后无耻地污蔑“我”的父亲和他不干净,说父亲把上校的金手术刀卖了来养他。这让“我”心里比吃屎还恶心,又找不到反驳的证据。直到上校去世后,“我”见到了上校的金手刀,小瞎子的谎言才不攻自破。

可见,有些事情真是不该放下的。如果“我”当年没有救助小瞎子,小瞎子早就不在人世,后来也就不能再伤害“我”!

还有些事长进血肉里,只有死,才能放下。如林阿姨就放不下自己的过错,直到上校死了,她也就和上校一起去了。

更有日寇的罪行,我们能放下吗?不能够!麦家在书中的揭露,就是让读者铭记。

麦家曾说,作为一个作家,我不想和解。我念念不忘自己不堪、别人不堪、时代的不堪。我经常提醒自己,如果什么都和解,就可能是不想写和不需要写了。这是他的心里话!所以,并不像一些评论者理解的麦家是在劝导读者要放下。

麦家甚至还说过,我的可贵之处就是我现在到了这个年纪,依然有创作冲动,这种冲动就是因为我没有放下过去,我一直还在跟过去对峙。他说,在微信时代,大家都亮出了自己在生活面前那种甜心的一面,甜得发腻。但生活肯定是五味杂陈,我们把辣味割掉,把苦味排掉,只有甜,它不是人生,它是童话。难道我们愿意生活在童话当中?

麦家说得太好了!他是在告诉我们:人生如此波谲云诡,想不经历苦难,是不可能的。

但是,不放下并不等于生活在仇恨中,生活更不能缺失爱。“报纸上说爱人是一种像体力一样的能力。”上校活得那么苦,但他给别人的都是爱,救了那么多人,从没有要过回报。他的爱终归有福报,林阿姨就是他的福报。麦家是希望芸芸众生都能够有爱的能力,去付出爱,同时也获得爱。

《人生海海》虽然写苦难,却并不是赞美苦难。书中说,“报纸上说世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在认清了生活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法国作家罗曼·罗兰语)麦家希望人们在人生不可避免的那些艰难时刻,甚至是至暗时刻降临时,也要努力活下去,活出有意义的人生。在苦难当中站立起来,这是我们每个人需要的修炼。

但麦家传递的更并非廉价的乐观主义,而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生存智慧。人生虽如海一样汹涌,但活着本身是最大的勇气。命运无法选择,但面对命运的姿态永远属于我们自己。就如林阿姨,生活把她榨干了,但她依然保留着乐观热情,甚至不乏幽默。

《人生海海》还有很多发人深省的话语:

人就是这样世故:你好,给你锦上添花;不好,给你雪上加霜。

报纸上说心有雷霆,面若惊鸿。这是生命的厚度,是沧桑堆积起来的。

报纸上说幸福是养自己的,不是养人家的。

报纸上说生活不是你活过的样子,而是你记住的样子。

世上最无情的是老人。其次是有钱人。老人因为怕死或不怕死而变得无情。有钱人因为可以用钱买到无情而变得无情。

……

合上书后,这些话依然会盘旋在读者脑中。

《人生海海》是麦家的倾力之作。这本书他改了很多遍,他说,存在电脑里完整的修改稿都有八部。他说,什么是艺术?我不能一种小说写顺了,以后就不停地复制自己成功的模式。我要对自我进行变形,所以我从谍战三部曲跳到故乡三部曲。只有变形才能呈现自己更多的可能性。这是新的探索,不停地探索才会摸到更多的边界。

麦家很谦虚,说新的探索是摸边界,但我们看到,新的探索,让他登临到了创作的巅峰。

来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办公室

文/图: 刘小革(女,中国散文学会、四川省作家协会、四川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退休前任核工业西南物理研究院宣传部部长。现任《格调》杂志美文专栏编辑。著有散文集《迟到》《有一种痛》。主编四川省散文学会理论部评论文集《读你》、赵先前散文集《雪崩》,参与《路魂》《川黔散文选》等多部散文集编辑)